第04版:水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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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5月7日 星期

运河三夫

大运河淮安板闸处石砌堤墙上纤绳磨的凹槽。
清江大闸上的绞关组雕。
古代邵伯六闸绞曳过船图。来源《京杭运河志(苏北段)》
船上的绞关。

□ 徐怀庚 文/图

我在寻访运河涵洞、渡口、码头、港湾中,常有一些老人谈到过去运河上弄船人的辛劳,同时还聊到两岸的捞浅人、拉纤人、推关人的往事,俗称他们为运河“三夫”。而现在众多河道上已没有捞浅人、拉纤人、推关人了。

有研究运河历史文化者说,千里运河的畅通,运河“三夫”功不可没。

纤夫

纤夫就是在运河上拉纤的人,他们不是船上的弄船人,而是运河两岸专门拉短纤的人。

在淮安八涵洞地块上,80多岁的杨士涛老人,年轻时曾帮人弄过船、拉过纤,后来去当兵,退伍回乡担任杨柳大队党支部书记。他回忆,小时候曾听他爷爷讲,六涵洞北边有个纤点,纤点上有个大草棚,草棚里有锅灶,还有多条木凳,木凳上坐着手握纤板的拉纤人。当南北拉来的笨重漕船、盐船、商船到此纤点时,蹲在纤点上的纤工们就有序地走上去换纤,或拉到南边下一站泾河,或拉到北边的上一站板闸。拉纤的纤工是有民间组织的,纤头从拉过的船上收取银两发给纤工。

杨老爷子说,过去弄大船人也拉纤,但是仅拉自家船上的纤,而拉纤短工拉的是运送漕粮、运送官员、盐船、商船等航行的船。

对于拉纤的艰辛,我深有体验。我的祖辈都是弄大船,常年航行于大运河和里下河一带,遇着顶(逆)风则要上岸拉纤。有时和父亲拉纤,有时和母亲拉纤。

印象深刻的是一次放暑假,爷爷和我一起上船。船从淮安装酒到扬州,过了淮安船闸,我们三代人上岸拉纤,我拉头纤,爷爷拉二纤,父亲拉尾纤。拉纤的船都靠右岸前行,树桅扯篷的船则靠左岸航行。纤道很窄、光滑,内侧长满树木和杂草,外侧也长有杂草。我们只穿短裤,光着脚,母亲让我们每人带上一条粗毛巾。虽然是下午两点多钟,但太阳很是毒辣,拉不了一会儿,浑身是汗,从头淋到脚,粒粒汗珠砸到纤道上,渴了就双手捧起河里的水喝两口。

拉纤中,爷爷还讲了些纤道上的趣事。他说,江南的纤道有些在河湖荡中用石板砌的,不到2米宽,悠长悠长,现在还保存着。爷爷还教我背《挽舟者歌》,他说一句,我跟着学一句。歌中说,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阻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

边拉纤边擦汗边和爷爷学背诗,拉了很长一段,前面有条河汊,我和爷爷先带着纤绳游过去,父亲则站在河边用力拉动纤绳,待我们游过河汊后,他才游过河汊。一直拉到掌灯之时,才船靠岸边抛锚停航,让人精疲力尽。

近读两次行走大运河的李存修在《为隋炀帝建座纪念馆》文中说:“在运河两岸考察,听岸边百姓说,当年隋炀帝坐着龙船从洛阳下江南,见岸上纤夫光着脚赤背受到烈日烤晒,便下旨在运河两岸遍植柳树,一是为纤夫避阳遮荫,二是柳枝柳叶可喂养农家的牛羊,三是可以护堤固坝。而且,他还兴致勃勃地自己上岸栽了一株,遂赐垂柳姓杨。所以,当时人们将柳树称为杨柳。而且世上还有‘多情最是扬州柳。’由此,杨柳成了扬州的市树。上述事情并非口头传说,而是有文字史料可查.隋炀帝一边开通济渠,‘又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自山阳(今淮安)至扬子江.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

在和杨老爷子交谈中,我问他有什么拉纤的纤歌(纤号),拉一段有多少酬金等。他说,只听老人们讲,遇着急溜险滩,只听拉纤人同声:“嗨哟—嗨嗬”的喊着。他说,听老人们讲拉纤有纤歌或纤号,但没听过。运河上拉纤也有纤号,且各地不同。酬金有多有少,顶溜酬金多点,顺溜酬金少点。

纤夫酬金怎么计价,据史料记载,起初,短纤由粮船运丁自雇,雇价由双方协定,故短纤收入鲜有记载。后来,运河沿线部分兵役及无赖棍徒发展成中介,为运丁包揽短纤并趁机抬高物价。因此,清廷在乾隆五年(1740年)对雇价作了规定,杨锡绂:《漕运则例纂》卷十三中记载,“提溜赶帮,每夫每里给制钱一文;打闸,每船用夫一名,给制钱一文。如有兵役等加派短纤、多索雇价者,枷号两月、杖一百。”由此推之,乾隆五年以前短纤拉纤一里或打闸一次的收入应为一文左右。

关夫

在淮安清江大闸遗址上,有组6名关夫推动绞关的组雕。绞关1米多高,直径40多公分,绞关上部交叉插着3根长棍,每根棍端各有1名关夫(也有称闸夫,也管开闸关闸)用力地推动绞关。雕塑形象生动,栩栩如生。

在此遗址上,晨练的一位老者,见我用手机拍照,又围着绞关雕塑转看着,就上来给我介绍清江大闸和绞关的历史。他说,清江大闸为明朝永乐年间平江伯陈瑄所建,距今已有600多年,是京杭大运河上至今唯一保存良好且在使用的大闸,它是我国运河史上极为罕见的一大工程,反映了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才能。因河水从闸口汹涌而下,溜急旋绕,船从闸下经过,必须通过闸两边绞关牵动(绞关上的绳拴在船舷两边),绞关在关夫推动下,关绳渐渐绕在绞关上,船随关绳向前移动,船从闸下游行到闸上游,推动绞关的人,俗称“关夫”。

有研究运河历史文化的人说,绞关最初是为船翻堰(坝)用的,有了绞关就有推动绞关的关夫。

《京杭运河志(苏北段)》书中写:“运河上最早的埭堰是北神堰。周敬王三十四年(前846年),吴王夫差开邗沟。当时淮河水低于邗沟水,为防止邗沟水下泄到入淮,于邗沟与淮水交汇处之末口(今淮安城北5里)兴建北神堰,船只翻过此堰进入淮河。”当时,船翻堰(坝)就用绞关拖船翻坝。

写到绞关、关夫,让我想起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家船翻越苏北灌溉总渠南堤的往事。

1966年夏天,我放暑假和父母在船上,当时家船和其它十多条船,接到淮安县航运公司指令,让船到苏北灌溉总渠装运砌护坡用的石块。十多条船通过涧河从马家荡过流均、车桥行至石塘涧河涵洞东边处,要翻过灌溉总渠南堤,进入灌溉总渠为运东分水闸至苏嘴段装运护坡石头。翻坝前各条船上把锅碗瓢盆等用品搬下船,不好搬或用不着搬的东西用绳子固定死。在堤上固定两把绞关,从绞关上伸出两根很长又很粗又结实的麻绳拴在船胘两边,将船要翻越的堤坡洒上碎泥土和水,便于船在上滑行。翻堤时,两绞关处各有七八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用双手推动绞关,其他人则用力帮拉绞关绳,随着领头人的喊声:“大家齐用力”,绞关绳绷直上力,船头便悠悠上岸,慢慢向坡上滑行。翻坝船上坡后,绞关一刻都不能停,一停船就往下滑,很危险,所以每次翻坝上坡时,关夫们都很用力,一鼓作气把船拖到堤中间再休息。船被拉到堤中间,趁大家休息,船主上船把绞关绳拴在船尾,随后众人上来推船的推船,管绞关的关夫控制绞关,船下堤坡的快慢全由控制绞关的几个人慢慢放关绳,让船慢慢滑行下水。十多条船,整整用了4天时间,才翻过苏北灌溉总渠南堤。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当兵回家探亲时,我看到父母弄的能装300多吨的铁驳船铺头(头舱)上也有绞关,主要用来绞启铁锚,船大铁锚也大也重了许多,扯费力,就推动绞关绞。现在船上收放铁锚都是电动的。

清人沈兆沄在《惠济闸》诗中曰:“三闸险如十八滩,惠济尤比上滩滩。百夫绞挽凭长缆,辘轳失转心胆寒。”该诗虽只有短短四句,却生动再现了关夫推动绞关牵船过水溜湍急的场景和关夫的艰劳。

浅夫

在寻访运河摆渡人时,到平桥镇北八涵洞地段,我看到运河中好几艘挖泥船,在忙着挖河中的淤泥,一艘大铁驳船上竖着一架起吊机,将大铁罱子从吊机顶端空落到河中水底,然后开动按钮铁罱罱起河底淤泥,随着绞绳收缩铁罱带着一罱淤泥,钻出水面,罱中的泥水哗哗落到水中,吊机转动,吊放到旁边等候的大铁驳船舱里,装满船舱后,自航到指定地点将淤泥卸上岸。

现在人们称扒挖运河中的淤泥叫“疏通航道”,而历史上则叫“运河捞浅”,其实是一回事,就是把运河中积淤的泥沙捞走,以便于运河水通船行,防涝抗灾。

运河捞浅由来已久,可以说从吴王夫差开凿从扬州长江边到淮安末口这段运河(历史上称邗沟)开始。现在运河水中无论是从长江、淮河来水,还是从黄河、海河、钱塘江来水,都含有大量泥沙,淤积到河底,不捞起沉在河底的泥沙,越聚越多,越积越高,河床就会被越抬越高,不仅带来流水不畅,行船不便,河堤也不安全。去年我在寻访运河涵洞时,就有多位七八十岁以上家住运河边上的老人,向我讲述他们的祖上捞浅的事儿。

历史上四涵洞和五涵洞之间,就有个捞浅点,点上有十来间土坯草房子,七八条平底大木船,每条船能装百来吨,有二三十个捞浅人。捞浅人或住在捞浅点上,或住在涝浅船上。四个人合弄一条捞浅船,船尾后舱里有铺和做饭炊具。捞浅工具有铁罱、竹篾罱和弯刀。铁罱、竹蔑罱是罱河泥和水草,弯刀是用来割水中的柴、蒲和水草。铁罱子上端是两根一手抓的竹竿,竹竿一头细一头粗,粗头连接着铁制可漏水的罱子,弯刀也是绑在一根竹竿上的。

捞浅罱河中淤泥是苦力活,须是青壮年。官府管吃管住还发银子。捞浅人将船行到捞浅河段,站在船舷边,双手支开铁罱下到河底,用力收、支开、再收,水底的铁罱子也支开、收并,然后双手用力把铁罱子往上提,两手轮流,一把接一把,一口气把铁罱子提放到船帮处,让水从铁罱子缝隙中流出,再把罱上来的淤泥放到船舱里,一船淤泥罱满后,将船行到指定位置,把淤泥用泥舀舀上岸,淤泥风吹日晒干后,用于填运河堤内侧河塘。历史上运河两岸湖荡很多,为开耕种地,被逐渐用罱上来的淤泥填成良田。

据史料记载,漕督陈瑄自淮安至临清,依据河势建节制闸四十七座,每座都有相应的管理制度。自淮安至扬州,置平水闸数十座,各置官,使上河之水蓄泄有常,下河之水涨落有渐,水年不至于淹漫,旱年不至于干涸,并沿淮扬运河十里置一浅铺,选浅船,编设浅夫,责令浅夫常年捞浅,于是漕运始达通州。现在淮安区运南闸运河东堤向南的头浅头洞石洞、二浅头洞石洞、三浅二洞石洞,就是根据涵洞在那个捞浅点上而命名的。

说到捞浅人用泥罱罱泥,在历史文化名城淮安还流传着一副泥罱罱泥的对子。相传在元末明初,施耐庵写大书《水浒传》累了,便带着他正在著《三国演义》的门生罗贯中从他们住处淮安大香渠巷6号走到运河边欣赏运河风光,施耐庵看到浅夫正用泥罱罱泥,吟出:“泥罱罱泥泥鳅钻过泥罱罱”上联,转头朝门生罗贯中望了望,罗贯中心领神会,师傅意思让他对下联,罗贯中见河对岸正有人踩水车,便说:“水车车水水鸡跳过水车车”。据传,罗贯中当年拜施耐庵为师时,就是因为每次都能精巧对上施耐庵出的对子。

有资料载:“大运河沿线有庞大数量的人群充当劳力。粗粗算来,明朝运河沿线有2000多名闸夫,4000多名泉夫,30000多名浅夫。而纤夫的数量则比较难以估量,需要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的纤夫,才能维持漕运系统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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