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摆渡船的竹篙划过水面,便把晨光裁成两岸的轮廓。木帆船的桅杆在洞庭湖的水波里播撒故事的种子,江轮在汽笛鸣响中驮着希望远航。铁壳船的甲板上,五星红旗日复一日地升起,让水面成了最辽阔的升旗台。此刻,每道被船碾过的水流都在述说——那些摇橹的、鸣笛的、扬帆的、破浪的故事,把乡愁、奇遇、信仰与开拓,写进昼夜不息的航程里。
长江是船的摇篮,船是水手的摇篮。二十年前,我还是“长江401”轮一名水手,自从十八岁踏上甲板,我先后在驳船、基地船、港作船当过水手,与漂泊的摇篮结下不解之缘,其中在“长江401”轮当水手时间最长,长达八年,那年国庆节在船上升国旗又是最令我难忘的一次。
水上升国旗
□ 方军
那年国庆节,我们拖轮由武穴港开往田镇,将在田镇锚地一艘长航两千吨无人驳拖靠上窑建材码头装石子。这一趟港作用时两个小时,我们又执行第二个港作任务,将富池锚地锚泊的一艘重载煤炭一千吨的长航货驳顶推到盘塘祥云码头卸煤。等到了目的地,已经上午十点半了,拖轮下水如鲸鱼劈波斩浪,航行很快。这时,三副小涂从驾驶台下来,他对水手长老陈说:“董船长接到调度室通知,今天国庆节,船进港区,要鸣笛挂国旗,旧国旗要换下。”老陈叫上我一起去船尾甲板上升国旗。
船上的国旗大都悬挂在船尾的旗杆上,船在水上乘风破浪地航行,红色国旗高高地扬起,让航行船都有一个鲜明的国籍标识。老陈捧着一面簇新的国旗来到船尾甲板,叫我到艉楼甲板去看他挂得正不正。老陈当过兵,国字脸,短平头,做事认真细心。我先跟着他到船尾,将被烟囱熏黑的旧国旗徐徐放下来,再将新国旗用半截竹棍穿好,系在白旗绳上,老陈叫我上二楼,他开始拉绳子升国旗。老陈神色庄重,两只手握着旗绳,缓缓将国旗升上,紧紧地贴在旗杆上。老陈是黄梅人,他操着黄梅话问我:“小方哎,国旗正不正?”船尾正是机舱,机器地动山摇地隆隆响,我大声喊:“再升一点,好了!”凝视着鲜艳的国旗高高地飘扬在水上,老陈情不自禁地朝国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用海鸥相机聚焦对准站在船尾甲板上的老陈和飘扬在船尾旗杆上的国旗,拍下一张“水上升国旗”的瞬间,为照片取了个标题《国旗下水手》(如下图),投给长航工会举办的“中国船工摄影大赛”,获得了三等奖,这也是我摄影第一次获奖的照片。
顺河而上,你会看到很多,也会融入人群里,彼时,看到的,走到的,都记在心里了,所有的美好都留在记忆里。
沿河而上
□ 潘新日
很多时候,沿河而上有顺势而为的意思。
沿河而上,前面就是村庄和街市,还有热闹的城。在家乡,能沿河而上的人不多,大都是生活在被河湾绕进去的村庄里,春耕夏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老在那片不大的土地里。换句话说,能沿河而上的人,都是村子里有见识的人,要么公干在外,要么做点生意。他们回来,带回的都是精彩的世界,时常让村子里的人目瞪口呆,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和好奇。
去县城需要坐几个小时的船,会拐过两个河湾、二十一个村庄、九个桥梁、一个闸口、三个提灌站、四个埠口。沿途树木葱茏,绿草青青,牛羊成群,小鸟啾啾,到处生机勃勃,到处风景如画。
摆船的是邻村的小满叔,一船十几个人,来回正好一天。老早地,小满叔用河水把木船清洗得干干净净,把长长的木跳板往河沿一搭,坐在船头等着乡亲踩着木搭,一软一弹地往船上走,等船坐满了,便迎着朝阳,摇着橹,在河里划开一片宁静。
去上游的镇上还是我读中学的时候,父亲要到镇上去交公粮,便带着我一块去了。那时候,镇子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座繁华的“都市”,满满的一条街,从吃到穿,从住到行,从玩到闹,街市就是一个乡下人的“大世界”。
一路走来,门市一家挨着一家,新的、旧的匾额挂在门头上,方方正正的,带着岁月的尘埃。这些高高低低的匾,我们只有顺河而上才能见得到。
那时候,我还不识字,就知道沿着街道排列的匾额,横着挂的是生意,竖着挂的是单位。买东西,就去横着挂匾的店里:要办事,就到竖着挂牌子的院子里。我就和父亲到竖着挂的大院子里,找我的大表叔办事。有大表叔的帮忙,我们交公粮杂质扣得少,还给了个好等级。父亲很高兴,也得意于他这个在公社上班的老表。
沿河而上,心里总是期待的。期待县城的车水马龙,期待县城的高楼大厦,期待县城的街道,期待县城的每时每刻,总之,一路的期待,便随着船的靠岸,一起爬到市井的鼎沸里……
平陆运河建设之歌
——融通分水岭
□ 李海光
穿越的风,没有穿越的风
万千生灵奔走在生命的屋脊
那是十万大山,到余脉还是苍茫
巍峨之姿,狭窄之谷地
最敞亮之山口,那是分水岭
濯洗时光,悬在晶莹的盐粒之中
传奇与寄语清晰
沙坪河与旧州江独爱这山上的清风
承接收拢,看到了呼唤
沿着千年梳理沉积的小道
打开水滴的融通
春风四起,看到了雄峻的边坡
已经是满眼的翠绿
与山色相融
有多少路径,会发生变迁
可以看得出跨越学的一个内涵
运河有其深邃,这是横跨
建起通道,让一只只豹猫穿行
是该拥有那份自由,那是它们的家园
渺渺洞庭边是一片片浓绿的世界。莽莽苍苍的苇林,水面扑翅的白鸟,就是最迷人的湖区景色。
搁浅在洞庭湖上
□ 何俊 李世俊
傍晚,轻纱似的迷雾从湖面升起,船儿在宽阔的洞庭湖面上行驶。快到沅江港时,水面冒出时有时无的洲渚,洲渚上好像散落着葱绿的水生植物。就在这些名叫天星洲的侧畔,风浪里的渔筏子也是时隐时现。景色遥看,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朴素得令人心醉。聚精会神的时刻,忽然船儿颠得厉害,竟闯了沙滩——搁浅了!水手们一阵忙乱之后,就坐以待援。
昏暗的灯光下,旅客忧心忡忡地吃罢晚餐,三三两两涌向船尾,看一条拖船开足马力拖了两次,粗粗的缆绳竟一炸两断。惋惜之余,又见一艘水驳船前来助阵,船儿似晃动了,又后移了,人们正准备欢呼,陡然一声巨响——大驳子荡起了“秋千”,一时间喊声大作,连水手们也吓坏了。唉,眼看夜色愈来愈浓,船上也偃旗息鼓了。
吵闹一停,耳畔就传来动听的音乐。二等舱、三等舱的旅客,蜂拥到了底层的统舱。我走近一瞅,原来是有人自发组织的一场“洞庭赛歌会”。
一阵掌声——有“洞庭歌王”之称的潘之美出场亮相。但见他绣口一开,动听的渔歌如洞庭之水潺潺流淌:
哥站船头妹站艄,
哥撒渔网妹点篙;
八百里洞庭一篙点,
一年四季呀一网捞,
捞鱼捞虾捞歌谣……
好!别人在洞庭湖里打鱼、捞虾,浪拔湖的潘之美就专捞歌谣,别开生面嘞!当我这么暗自思忖时,一个叫满妹子的歌手登上条凳,亮起歌喉:
清早起来雾不开,
妹拿芦苇顺路栽;
郎来要是迷了路,
芦苇就是指路牌……
新鲜!在“洞庭歌王”眼里,芦苇不仅能够搭棚、编席、造纸,而且能够当作情哥哥的“指路牌”,想象够美的啦!一片喝彩声中,一位青皮后生站了起来对歌:
妹妹的帕子白又白,
你给哥哥分一节;
郎我带起走夜路,
当得天上的峨眉月……
嘿,又是一个“妙比”!这“洞庭歌王”编的情歌太神了。旅客们嘻嘻哈哈,神采飞扬之际,像《刘海砍樵》中的胡大姐一般的姐儿,羞答答地登场唱道:
五更想哥来看哥,
跑掉鞋袜打赤脚;
假如有人盘问我,
我说是湖边把鱼捉……
“哎哟,这是个美丽的谎言!”看客中、不知是谁这么一声夸奖,倒把人们逗得大笑起来。
气氛热烈,掌声阵阵。接着又有一位年轻的民歌手眉飞色舞地唱道:
夜里约妹黑摸摸,
失脚踩到妹鸡窝,
郎哥我的心眼活,
假喊夜猫子把鸡拖……
这正是:层层波涌层层浪,八百里洞庭八百里歌。
月移船影,水声汩汩,情歌缠绵。回舱之前,我望着湖中的月亮慨叹: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湖乡醉”呢?
儿时,第一次在长江坐客轮,是从海门青龙港坐着“东方红”江轮去上海十六浦码头。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那次坐江轮的经历,却仍在我的记忆中有着难忘的印迹……
难忘的江轮之旅
□ 张晓敏
七岁那年,我上小学一年级,放暑假时,父亲带我去老家启东探亲。那时候,祖父祖母还健在,他们讲着难懂的启海沙地方言。在老家过暑假日子很是开心,充满着无限乐趣。夜里,在老屋的竹园边,萤火虫像小灯笼在飞舞,我还没有见过萤火虫,以为是老屋烟囱里,冒出的火星,生怕沾到自己的衣服上,赶紧躲闪。
当时小姑在上海华山医院,刚做完一个胸腔手术,父亲放心不下,跟我说,要带我去上海去看望住院的小姑。那时候从启东到上海都要从海门青龙港坐船。
从乡下的老家,去青龙港没有直达的交通工具。出发的那天一大早上,我的两个叔叔,骑着自行车,带着父亲和我,把我们一路送到了青龙港。
在青龙港的江堤下,我也第一次看到了宽阔奔涌的长江,格外激动。客轮在这里等着潮水上涨,船才能离开码头。乘船的旅客带着青鱼、螃蟹、芦稷等各种土特产。
不知几点,客轮鸣起了汽笛声,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向着江心驶去。那浩渺的江面上,鱼儿跃起的水花,江滩上摆布着一张张渔网。
客轮在长江上航行,船尾犁翻开一条长长的浪花,站在船边,江风习习,鸥鸟飞行在客轮的四周。江轮绕过崇明岛西侧,沿着长江南岸不断航行。
晚上,天黑了下来,江轮进入一片更为开阔的水面。在夜色中,出现一座熠熠发光的航标灯塔。“进吴淞口了!”,有乘客惊呼。这时,我才知道——已经到上海了。黄浦江两岸明亮的灯火,是多么温暖而激动人心。我们的船驶过一艘艘停泊着的大轮船,轮船上有许许多多的吊机与桅杆,船上也有密密的灯火。“那是万吨轮!”我想。这些巨大的万吨轮对于我,既神秘又令人震撼。
天亮了,外滩高大的建筑群,矗立在黄浦江边,十六浦码头越来清晰。客轮靠上码头后,父亲带我,直接坐着公交车去了华山医院。在医院的病房里,我们见到了小姑,她看见父亲和我,从老家赶来,削瘦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小姑身体恢复很快,已经能够在病床下走动了。
那正是好吃贪玩的年龄,酷热的上海街头,小姑父给我买了上海的老棒冰、瓶装的汽水,还有牛奶冰激凌。这些夏天解暑的冷饮,都是我头一回吃,着实让我开心快乐了很长一段时间。
参加工作之后,我又多次乘坐长江客轮。我记忆最深的,仍是那个儿时的盛夏,父亲带着我从老家出发,从青龙港启航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