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媒记者 孙木子

一架无人机从岸边起飞，几分钟后精准悬停在江心一艘货轮的甲板上方，把还带着余温的饭菜稳稳放下，船舶继续正常行驶。

这样的场景，如今在长江干线已不算新鲜。从下游到上游，从江心到锚地，水上无人机配送正由点及面，加速铺开。新技术、新业态的涌入，让长江航运焕发新的活力，也带来新的考题。长江通航密度高、船舶类型多、安全监管严，无人机要在这样的空间里常态化运行，远非“飞起来”那么简单。

织密“空中物流网”

9月28日11时30分，长江南京段。“鑫锚8868”轮的船老大打开手机上的“汇闪送”小程序，想给船员们加一顿餐。注册时填好的船名、船舶九位码自动带出，他勾选航向，选了“江翼达低空飞行基地”服务网点，又挑了3家店的11件商品，用上优惠券，一共77元。

几乎同一时间，基地工作人员在无人机智慧物流平台上看到了这笔订单，转手推送给外卖平台。半小时后，外卖员把货送到基地的存放区，飞手小凯取回分拣，放进等待区。

14时刚过，屏幕上的航迹线向基地靠拢——船舶驶入3公里范围。小凯把外卖系上无人机的索降系统，一边盯着遥控器，一边拨通电话。

“我这里是长江汇无人机，马上到142红色浮标，你能看到吗？”

“看到了，飞机就到跟前了。”

“现在下降高度，请不要站在无人机下方，注意安全，等飞机走了再取货。”

“没问题，已经收到了。”

船没有减速，也没有靠岸。一份还带着余温的外卖，就这样落到了行进中的甲板上。

“十天半月吃不上新鲜菜”，曾是长江船员的普遍日常。长江干线常年有超过百万名船员在水上工作和生活。按照航运管理规定，货船不能随意靠岸，传统补给要么靠交通艇接送，要么专程停靠码头，往返一趟至少3个小时，燃油和人工成本都不低。遇上待闸或汛期，船在锚地一停就是好几天。

2025年8月12日，江翼达低空飞行基地在南京鼓楼滨江首飞。这是国内首个水岸联动、空陆共融的低空综合性服务平台，由江苏长江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江汇”）、南京鼓楼区滨江管委会和南京海事局三方共建。平台主力机型大疆FC30最大载重可达40公斤，并不局限于配送外卖，还能向船上运送米面粮油等大宗生活物资和药品。

“船员在小程序下单后，骑手将外卖送至水上服务区站点，再由无人机接力完成配送，价格和岸上差不多，还免配送费。”长江汇总经理翟海锋表示，“所以现在很多船员经过南京水域时，都会习惯性地点上一份盐水鸭或烤鸭。船不停航，也能吃到南京的美味。”

截至目前，长江南京段已布局6处配送点位，覆盖50公里航段和乌鱼洲、天河口、梅山三大锚地，累计飞行超过5.5万架次、约23万公里，为1.5万余艘船舶配送物资390吨，日均服务船舶超2000艘。

沿江而上，这套“空中补给”模式也在三峡落了地。2026年4月，长江“船员之家”（三峡站）启动试运行，无人机配送同步上线，覆盖三峡坝上非危险品锚地水域。过去靠船舶接驳约1小时，如今压缩到5分钟左右，效率提升约11倍，新鲜蔬菜、水果、牛奶等也能送上待闸船。

顺流而下，江阴把这张网织得更细。今年1月，江阴港水上无人机配送服务实现干支流全域覆盖，进入常态化运行。江阴海事局联合地方交通、水利等部门，试点建立长江江阴段南岸岸基站点，与干流北侧服务区站点协同互补，覆盖长江干线船舶及5个港池、闸口内外水域。基地设有专用物资仓库，物资配送时间缩短至10分钟以内。新一代无人机能通过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识别船名、动态锁定船舶位置，为航行中的船舶精准投放。

同一时间，湖南首家长江水上无人机物资配送中心在岳阳城陵矶和润便民码头投入试运行。大载重六旋翼无人机可把船舶急需的主机配件从码头精准投送到锚地货船指定接收区域，全程仅8分钟。当地以无人机“动态伴飞”完成精准投送，减少船舶油耗，降低锚地资源占用，下一步将推动项目在2026年实现常态化运营，服务长江岳阳段全域锚地及作业船舶。

当前，一张“空中物流网”正在长江沿线铺开。仅今年一季度，长江汇无人机就累计飞行1.59万架次、6.8万公里，为5700余艘船舶配送物资89吨，业务已延伸至南通、镇江、芜湖、武汉、宜昌等城市。

规范引领划清安全边界

业态生长得越快，安全边界越要划得清。

长江南京段是全球船舶通航密度最大的区域之一，海轮、危化品船、客汽渡船、旅游客船往来频繁，上游跨江大桥、危化品码头、架空电缆数量众多。无人机若想飞就飞，不仅给水上交通安全带来风险，也会影响行业健康发展。

全国人大代表、江西省交通运输厅厅长谢德强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指出，低空交通运输涉及30多个部门，存在职责交叉、边界不清、协同不够等问题。不同省份牵头管理部门不统一、审批流程存在差异，企业跨区域运营可能面临“一省一策”的难题。

2025年9月26日，南京海事局发布全国首部水上低空物流领域通航安全规范性文件——《长江南京段低空物流配送作业通航安全工作指引》（以下简称《指引》）。这部被称为“水上低空交规”的文件共6章36条，从资质要求、配送作业管理、船舶配合要求、应急管理四个维度，构建全链条、全要素安全管理体系。

南京海事局通航管理处副处长郭逊卓介绍，过去企业开展低空物流作业多为“自主安排”，海事部门与船舶难以及时掌握动态。现在按《指引》要求，企业需提前向南京海事局办理备案，并在起飞前向属地海事处报备配送时间、船舶信息，海事部门会同步将作业信息推送至辖区过往船舶。“相当于提前发出预警，有效避免船舶临时变向可能引发的险情事故。”郭逊卓表示。

“以前没有规范指引，水上低空物流既怕影响通航安全，又担心自身运营不稳定，发展容易‘放不开手脚’。”有企业负责人坦言，《指引》实施后，企业运营风险显著降低，作业得以实现常态化。

去年6月，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将无人机“黑飞”纳入妨害公共安全范畴。今年5月14日起，民航局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综合管理平台完成全国性升级，新版适飞空域启用，空域数据实现分钟级更新。7月1日，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正式落地实施，分级适航管理、远程识别强制落地，违规处罚全面升级。

低空经济应用场景向纵深拓展

低空经济是规则经济，也是技术经济、协同经济。

当前，低空空域划分模式仍较为粗放，难以适配低空运输高频次、多场景、即时性的运营需求，适航认证、商业保险、起降平台、充换电设施等配套也尚不健全。谢德强指出，应推进低空空域精细化划设与动态化调配，构建全国统一的运行规则和服务体系，同时加快出台基础设施建设运营、低空交通运输生产作业管理等管理规则，让新业态从一开始就有章可循。

2026年2月，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央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信息通信业能力建设支撑低空基础设施发展的实施意见》，提出到2027年，全国低空公共航路地面移动通信网络覆盖率不低于90%，多元融合感知方案进一步完善成熟，研制不少于10项信息类基础设施标准。

把视线拉远，制度创新正在铺就新底板。长江汇打造的“汇闪送”项目已入选第二批国家标准化试点（智慧交通专项）名单。“我们推出的全新版本‘汇闪送2.0’平台能支撑无人机在飞行中实时处理图像、定位等数据，并以此作出自主决策，独立完成对目标区域的检测、跟踪和投送等配送任务。”长江汇技术总监黄萌介绍。

当前，低空经济应用场景正向纵深拓展，以南京为例，目前南京已形成“城市商圈+江上补给+应急运输+农产品流通”四大典型应用场景，血液、检测样本、急救药品等特殊物资正在通过无人机开展应急运输，生鲜冷链等高价值商品也在探索常态化无人机配送。

长江奔流不息，低空经济振翅而起。从一艘船、一架无人机、一段航程起步，水上低空物流正由试点走向常态，当热饭、快递、应急药成为船头寻常事，长江航运的现代化图景，也在这条“空中补给线”上愈发清晰。